2015年6月16日星期二

十年撤點並校調查-輟學率達到新的歷史高峰期

十年撤點並校調查:輟學率達到新的歷史高峰期

十年撤點並校調查:輟學率達到新的歷史高峰期


[導讀]“低年級學生年齡小,他們無法忍受長時間的徒步上學,也沒有足夠的能力應對路途中的安全隱患。一旦上學距離超出瞭一定的范圍,而學校的宿舍建設與管理未能跟上,傢長往往會讓其輟學。”

“十年撤點並校後,我國的小學生輟學率倒退回十年前?”2012年11月,這個數字引起全國關註。

它來自於21世紀教育研究院的《農村教育佈局調整十年評價報告》。教育部隨即澄清,近年來城鎮化人口流動性不斷增強,學者使用原有的輟學率計算方法,得出數據並不準確。但過度“撤點並校”的後遺癥,已引起教育界憂思。本報2012年12月28日見報的《“中國式撤點並校”大涼山樣本調查》,報道大涼山的農村教育格局已被完全改變。

十年“中國式撤點並校”後,是否會走上恢復村小之路?我國農村的教育格局又該走向何方?對此,中國青年報記者繼續深度探訪。

輟學之痛:“新的歷史高峰期”

在甘肅省平涼市涇川縣荔堡鎮,張博老師發現,農村的學生越來越少瞭。

荔堡鎮共有18所小學,2000多名學生,“大約每年都會少50個孩子”。越來越多的孩子從村小流向中心小學,大都是因為農村父母的要求。

這幾年來,小規模的農村學校陸續消亡。今年秋天,荔堡鎮一所村小的報名效果不理想,開學後傢長看到學生太少,於是帶自己的孩子轉學,“頓時人走瞭個精光”。隨後,這所學校就被撤掉瞭。

21世紀教育研究院的《農村教育佈局調整十年評價報告》統計,2000年到2010年,在我國農村,平均每一天就要消失63所小學、30個教學點、3所初中,幾乎每過1小時,就要消失4所農村學校。

學者發現,這一速度,已經遠超過瞭農村學生減少的速度。據東北師范大學農村教育研究所劉善槐研究,2000年至2005年學生數量的減少比例均小於4%,從2006年至今,這一比例已經小於3%。

“但學校的減少幅度卻沒有隨之緩和。”劉善槐說,從2000年開始,我國每年小學學校數量的減少比例均超過6%。

劉善槐的話,一針見血。“在學齡人口的地理分佈基本沒變的前提下,隻要學校減少的速度一直大於學生減少的速度,上學的距離持續增加,寄宿制學校建設未能及時跟上,輟學率劇增的臨界點必然會出現。”

據中國教育學會農村教育分會理事長、河北省教育廳原巡視員韓清林調研,這個臨界點出現在2008年。

“從那一年開始,全國小學輟學率出現大幅度回升。”

韓清林歷數,1991年,全國小學輟學生303.23萬人、輟學率24.77‰;此後輟學率逐年下降。到2000年,輟學生減少到62萬人,輟學率降到4.58‰。但2008年輟學人數回升到63.25萬人,2009年92.64萬人,2010年82.83萬人,2011年88.33萬人,年輟學率分別為5.99‰、8.97‰、8.22‰、8.89‰,“與1997年至1999年的輟學水平大體相當”。

我國小學輟學率有沒有大幅度反彈?是否“回到十年前的水平”?

教育部有關負責人11月23日答記者問時表示,10多年來,小學生輟學率都沒有高於1%的國傢控制線,特別是近年來,小學五年鞏固率一直比較穩定,“說明我國小學控輟保學的措施是成功的”。“但由於我國學生基數較大,輟學問題仍需得到長期關註。”

在這其間,小學低年級成瞭輟學的主體。韓清林研究發現,2008年、2009年和2010年,小學一到三年級的輟學率分別占輟學生總數的86.8%、73.7%和89.9%。“這成為瞭新一個歷史高峰期。”

“因為農村撤並的主要是村小和教學點,它們恰恰在交通最不便的地方,對小學低年級學生的影響是最大的。”劉善槐說,“低年級學生年齡小,他們無法忍受長時間的徒步上學,也沒有足夠的能力應對路途中的安全隱患。一旦上學距離超出瞭一定的范圍,而學校的宿舍建設與管理未能跟上,傢長往往會讓其輟學,直到其年齡能夠承受該距離,才可能讓其重新回到學校。”

走讀之傷

大規模撤點並校,導致農村學生傢庭距離學校變遠,各種不規范的“土校車”應運而生。校車事故連年頻發,不斷奪走年幼的生命,成為全國的傷痛。

在河北省張傢口市哈咇嘎鄉,從2004年開始,五六年級的學生集中到中心小學上學,後逐步擴大到三四年級。現在,鄉中心小學一至六年級有173個學生,留守兒童占到四分之一。村裡保留的教學點,一般隻有六七個孩子和1位老師。

孩子最遠的傢離學校有25華裡,學校采用瞭寄宿制。“縣政府沒有同意給學校配備校車,孩子們周末回傢都靠傢長自己想辦法。為瞭防止事故,學校要求傢長一輛車最多隻能帶兩個孩子。我們安排兩名老師守在校門口,每個班主任守在自己班的門口,傢長來接孩子都要簽字。”哈咇嘎鄉中心小學馬校長說。

而張博老師所在的荔堡鎮小學並沒有寄宿制,孩子們都是以走讀為主。距離遠的孩子,父母在學校周圍租房子照顧孩子上學。

這樣造成的經濟負擔,在被撤校的農村地區更為普遍。“學生往返需要傢長或請人護送,負擔加重。寄宿在學校,生活費用就大幅增加。一些邊遠地區出現的傢長租房陪讀,負擔更成倍上漲。”韓清林說。

隨著村小的消失,誕生的是許多急劇膨脹的中心校。中國青年報瞭解到,多省都存在農村中心校超容的現象。

“很多傢長還想送一二年級的孩子到中心小學,但是太小的孩子需要專門的生活老師照顧,現在老師少,沒有辦法滿足需求。”馬校長對中國青年報記者說。

韓清林認為,高中向縣城集中、初中向城鎮集中,必然帶來教育質量提高,但他強調,小學低年級不適宜集中辦學。

“撤並農村教學點的弊端,不僅是不利於農村適齡兒童入學、導致輟學,而且不利於普及農村學前三年教育。教學點都沒有瞭,普及學前教育更無從談起。”

在四川的大涼山,學前教育是“最弱的短板”。在至少需要20所幼兒園的縣,全縣一共僅一所幼兒園。地方政府坦承,無法籌足地方財政配套資金,“砸鍋賣鐵都辦不起”。

“國傢要求2020年普及鄉村學前教育,這個藍圖很偉大,但如果措施跟不上,就是可望不可及的。”涼山州的基層教師直言不諱。

恢復村小:“不是低水平的機械恢復”

“撤點並校是在農村教育佈局調整的大背景下進行的,我們不能完全否認它的必要性。”多年從事農村教育研究的華中師范大學教授范先佐說,“但是實踐中,一些地方確實做過瞭頭,撤得過多。”

“在佈局調整中,不加區別地搞撤點並校,使大量必須保留的教學點也被撤並,這是百害而無一利。”韓清林說。

高層決策者也註意到瞭這一點。2012年9月,國務院頒佈《關於規范農村義務教育學校佈局調整的意見》要求,已經撤並的學校或教學點,確有必要的,由當地人民政府進行規劃、按程序予以恢復。

范先佐調查,現在江蘇北部開始適當恢復村小的嘗試,“但不是大規模的”。中國青年報記者也發現,眾多省份尚無動作。

如何恢復農村教學點,才是不走回頭路?

“恢復學校,不是低水平的機械恢復,不應按照原來極不合理的標準來配置教育資源。這樣的話,農村小規模學校在硬件設施和師資等諸多方面,依然會處於劣勢。”劉善槐說。

在他看來,恢復的學校應當是“恢復之前沒有進行過科學論證的、非理性地撤掉的”。

他提出,依據因素有三:第一個是政府決策的過程中,沒有考慮所有學生上學的距離。第二個是沒有讓當地有民主表決的權利。第三個因素是撤校觸碰到瞭失學的底線。“比如說撤校後,到中心校存在特別艱險的路段,導致學生失學。”

范先佐認為,恢復已撤校點最重要的標準就是傢長。

他發現,有些地方教學點撤瞭之後,村民自發出錢,請代課教師,恢復村小。“這種情況說明,村民根本不滿意這種佈局調整,對這種教學點,就要適當地考慮恢復。”

恢復學校,是否意味著“一朝回到十年前”?

劉善槐認為不是這樣。“在給恢復的學校配置教師時,不應該僅以師生比作為依據,還應考慮班級數和年級數,使小規模教師數量能夠滿足正常的教學需要,教師的工作量也能夠與城鎮學校教師相當。”

韓清林提出,應確立農村教學點的“最低規模標準”。

“根據我國農村實際,農村教學點最低標準應以一個年級5個孩子為標準,辦一二年級復式班10個孩子,加上學前3年15個孩子的幼兒混合班,共25個孩子、兩名教師一個教學點。也可辦一、二、三、四年級兩個復式班。”

偏遠的村小,如何解決“老師難留”的老問題?

韓清林提出瞭自己的看法。“從中央到省、市、縣、鄉各級政府,都需要制定保存、扶持農村教學點的特殊政策。扶持政策的方面包括:經費和設施設備的配置、教師配備、工資和福利待遇、教師培訓與教學管理、交通與後勤保障等。”

“邊遠地區教師津補貼需盡快實施,使相對優秀的教師能夠下到邊遠的教學點和村小中去。”劉善槐說。

韓清林認為,恢復村小迫在眉睫,且應統籌佈局。“從2013年起,國傢應該考慮用3年時間恢復、新建5萬個教學點,每個教學點投入50萬元。到2015年,應當爭取全國小學教學點恢復到12萬所。”

劉善槐提醒,財政的扶持還需基層的制度設計。“村小的財務應該從中心校獨立開。同時,公用經費的計算不應僅以學生數作為依據,還應考慮以一個學校為支出單位的費用。”

在農村教學點,小科目教師緊缺是普遍現象。學者建議,應積極探索“走教”。

范先佐調查,許多農村教學點在語文、數學等基本科目方面“並不比中心小學差”,較大的差距在音體美等科目,缺乏專職教師。“‘走教’就是中心小學的老師也負責幾個教學點的音樂、美術。這既保障小規模學校各小科目能夠開齊,也不至於浪費教師資源。”

鄉村教育何處去:“要防止走向另一個極端”

“恢復村小的工作不能一哄而起。不能一說恢復,所有的村小都恢復,還是要實事求是。”范先佐說。

“不要從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,那就更可怕瞭。如果村小都恢復,到時候就會造成資源浪費。”

據他調研,很多偏遠的農村教學點都是年齡大的老師在維持。“這種情況難以長期為繼,要事先跟傢長溝通,表決是否恢復。”

上世紀60年代開始,美國農村工業化和城市化迅猛發展、城鄉教育差距逐步擴大,也出現瞭“農村學校合並運動”。1970年,美國2/3的學生都在大型綜合中學就讀。

20世紀60年代後期,美國教育界開始反思。一方面,絕大多數農村小學區和小學校已經被重組或合並,另一方面,人們日益認識到農村小學校和小學區“不可能被消除”,並從教育質量、社區交往等各方面重新審視小規模學校的優劣。

而上世紀90年代開始,美國竟又開始瞭一場“小規模學校”運動,開始拆分大規模農村學校,還原和保留小學校。2000年12月,美國政府開始瞭“農村教育成就項目”,擴大瞭小規模學校使用聯邦撥款的自主權,並幫助農村學區更多地獲得和使用聯邦教育資金。根據美國教育部的數據,2008—2009學年,美國有960多萬名學生在農村地區的公立學校就讀,約占整個國傢公立學校學生人數的20%。

范先佐認為,現在重要的是,政府教育部門和學校如何去適應城鎮化對教育帶來的需求。“恢復工作要考慮學齡人口的佈局,在我們國傢,大量人口向城鎮聚集是趨勢,農村人口的成分比也在下降。”

對於急劇膨脹的寄宿制學校,教育部相關負責人11月23日表示,近期將要求各地開展專題部署,“明確保障農村小學一至三年級學生原則上不寄宿,就近走讀上學”,科學制定佈局規劃,加強督查和引導,讓農村學生能就近接受良好義務教育。

范先佐呼籲做好寄宿制的工作落實。“除瞭校舍等硬件條件,軟件條件也很重要。孩子在學校的生活不能太單調,應該用豐富多彩的課外文化生活留住孩子。對於留守兒童較多的學校來說,安裝親情電話也是很必要的。讓孩子每周與傢長通話,對孩子的成長很重要。”

“北京的大學生曾經來我們這裡支教,幫孩子們裝飾宿舍。學校的孩子很喜歡,希望這樣的支教多一點。”哈咇嘎鄉中心小學馬校長說。

“恢復不僅僅是要把教學點的紅旗立起來,而是通過恢復,重新樹立當地老百姓對學校的信心。”劉善槐說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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