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5年6月15日星期一

中科大少年班成立35年 院長強調學員不是神童



中科大少年班成立35年 院長強調學員不是神童


















中科大少年班成立35年 院長強調學員不是神童






神童幻想曲

就算“傷仲永”已經老成瞭典故,全世界的人們也沒有放棄過對神童的迷戀和幻想。每當面對一個聰明過人的孩子時,人們對未來的憧憬往往會強烈地壓倒理性,這種期望甚至會大到足以傷害他/她的程度。

這,也正是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學院(以下簡稱“科大少院”)如今非常擔憂的。

今年是科大少院成立35周年。執行院長陳旸明確地告訴羊城晚報記者:第一,少年班學員不等於神童,他們隻是比普通大學生年齡小一些、早慧一些;第二,少年班希望培養社會“領軍人才”,不強求每個學員都當科學傢,更遑論“諾貝爾獎獲得者”,學校幫學員打下紮實的學業“地基”,至於學員們想蓋事業的“摩天大廈”或者隻是“三層小樓”,“一切尊重他們的選擇”。

羊城晚報特派記者 蔣錚(發自合肥)

35年前,幻想是國傢使命

科大少年班,中國超前教育的搖籃和發源地、中國科學傢精英教育“試驗田”,曾被包括鄧小平在內的多位國傢領導人點名認可,被李政道、楊振寧等多位諾貝爾獎獲得者科學傢青睞。

在上世紀70年代後期,中國文革剛剛結束、百廢待興。在當時國傢“早出人才、快出人才”的教育背景下,這幫最小不足12歲的孩子,被稱為“知識荒原上的少年突擊隊”,成為國傢宣傳不可替代的標兵和榜樣。寧鉑、謝彥波、張亞勤、郭元林……每一個少年班的孩子都是傳奇,“神童”是他們共同的標簽。

科大少院首屆學員之一,留校任教的王永對過去充滿懷念又不失自嘲。他們是從各個省市被拔尖挑選出來的孩子,有著超強的使命感和自信。

當時的少院學生就有不少人是聞名遐邇的“神童”。學號為77001的寧鉑,是全國公認的“第一神童”,2歲半時會背30多首毛澤東詩詞;3歲時能數100個數;4歲學會400多個漢字;小學在傢“亂翻”中醫書,很快就會開藥方;翻看圍棋書,“一不小心”就拿到全省成年組比賽的第17名。謝彥波入讀時不足12歲,還是位少先隊員,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讀中學,靠自學考進大學,多年來都被周邊人稱為“未來的諾貝爾獎獲得者”。

他們的身上,被寄托瞭前所未有的重望。鄧小平說“少年班可以搞”,主管教育的國傢副總理方毅曾多次前往科大看望少年班學員。《人民日報》多次報道少年班,其中1978年3月20日的新聞《科技大學少年班的豪邁誓言:我們要跑步奔向祖國的未來》寫道:“他們表示,我們這一代人任重道遠,現在要……為早日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宏偉目標,加快做好準備,絕不辜負主席、黨中央和全國人民的期望”。那時,他們最大的也隻有16歲。

今天,使命是腳踏實地

“那時候大傢聊天吹牛,講到最後一定會有人提醒‘我們不能再聊瞭,要去學習瞭,否則以後給我們寫傳記的人該怎麼寫這段被浪費的時間?!’那時候,我們就狂妄到認定將來一定會有人給我們寫傳記。”當王永這麼說時,2009級少年班比他小30歲的學弟們忍不住哈哈大笑,一起笑成一團的,還有院長陳旸和班主任蘭榮。

坐在會議室裡,何淼、王武翟、陳章麒、郭曉天、楊洋5位“09少”看起來和校園裡的其他大四畢業生沒什麼不同,甚至更“普通”。

他們一致表示,自己根本不是什麼“神童”:“我們可能比別人聰明一點點,但相比智商,腳踏實地刻苦學習更頂用。”

另一位不願意透露姓名的學員告訴羊城晚報記者,他和他的幾個同學曾做過智商測試,大概在140多(註:普通人水平為100左右),“實在要說我們有什麼優勢,可能考試前如果同樣是‘抱佛腳’,我們復習3天,就能拿到70分;別人復習一周,可能還要掛科。但假如對方平時就很用功,考試還是能拿到90分!所以隻靠小聰明的話,最終落敗的還是我。”

陳旸向羊城晚報記者強調:少年班學員不是神童,少院也沒有強求他們個個都當科學傢。

如今少院的培養目標是——“未來各個領域裡的領軍人才”。“同時我們也希望他們快樂學習和成長,並沒有說一定要把他們培養成科學傢、政治傢,隻是在大學期間給他們打好基礎,至於他們未來志向有多大,由他們自己決定。如果把他們未來的發展比作蓋樓房,我們是打造一個可以蓋摩天大樓的地基,為他們以後的理想提供一個堅實的支撐。”陳旸說。

現在的少年班和過去的少年班相比,理念上有很大不同:過去是為瞭培養科學傢,如果有學生跟老師說“不想當科學傢”,老師會很不高興。“但是現在如果有同學說‘不想成為一個科學傢,想就業’,我會幫他出主意,讓他根據自己興趣去做事情。”陳旸說。

對此,學員們也表示,雖然骨子裡還是想成為最優秀的人,“但那種英雄情結,不會像王永師兄那麼強烈。”

在王永眼裡,現在學校對少年班的態度更加理性和人性。“現在的少年班是‘以人為本,和諧社會’,不再是當年的‘早出人才,快出人才’。從統計學上講,總有一群孩子天生“早慧”,不見得智商比其他人高多少,但確實聰明的比較早,強迫他們待在中學聽自己已經掌握的課,也是浪費時間。現在的少年班,是為瞭讓這些早慧的孩子既能學到新知識,又能在一個同齡人的環境裡成長、找到同齡的夥伴。

捧殺,最易使神童隕落

聰明的孩子也要刻苦。陳旸說,一周學習60個小時“剛剛合格”。

郭曉天告訴羊城晚報記者,剛進校時他隻有14歲,離開父母的約束,天天迷著上網,一個學期下來,發現成績一落千丈,“隻能加油學習”。

將前往美國弗吉尼亞大學碩博連讀的何淼,也經歷過大一的倦怠期。剛剛脫離父母的羽翼,上課也沒有老師的“人盯人”戰術,何淼一下子“自由”瞭,整個學期基本上都在外面晃,期中考試數學隻考瞭37分!蘭老師找到何淼,幾次談心後,“我看到瞭跟其他人的差距,就開始努力學習。大一下和大二上比較辛苦,一般早上6點半起床,一直學到凌晨1、2點;大二上學期每周末還會通宵1次、學到凌晨4點。”

這些神童付出的努力,外界並不十分清楚。陳旸認為,社會上對少年班學員的贊譽過於“慷慨”。羊城晚報記者隨便在網絡上用“科大少年班+神童”的關鍵詞組合搜索瞭一下,“百度”找到相關結果約169000個;而“09少”年紀最小、12歲入讀的廣東考生龔民一人,就有相關結果約84100個!

過度的關註給瞭學員們無形的壓力。一名學員告訴羊城晚報記者,他很不喜歡回老傢過寒暑假,“一碰見親戚朋友,人傢就會調侃我,‘神童回來啦’!或者是‘什麼時候拿諾貝爾獎’?”讓他很尷尬,甚至有些氣憤,“好像不拿第一就沒臉回傢”。

社會上對少年班的“神童化”贊譽,在陳旸眼裡,是不折不扣的“捧殺”,為瞭避免“捧殺”,科大甚至有一條“少年班學生在校期間學生以學為主,盡量不接受采訪”的紀律。羊城晚報也是近年來第一次獲得允許采訪少年班學員的媒體。

“孩子真的經不起誇!在報紙上一寫、電視臺裡一登,他們會真覺得自己是個人物,現在讓羊城晚報采訪,也是因為他們大四瞭,懂事瞭,而且馬上就畢業瞭。過分的媒體曝光,對孩子成長極為不利。這會讓小孩子產生懼怕感,‘我如果沒考好,怎麼對得起這些誇獎’?這使孩子不願意去嘗試,慢慢走下坡路。”陳旸強調。

王永也贊同陳旸的看法:“在‘78少’中,確實有些同學被媒體過度宣傳,扛瞭一輩子的輿論‘十字架’。成瞭輿論名人。就會前所未有地害怕失敗。”

成長,適合他們最重要

羊城晚報記者瞭解到,“09”少中,15-16歲入讀生約占90%以上,最小的12歲。相比同級生,他們要小2-3歲,雖然四年獨立生活下來,在外表和生活能力上已經基本和普通生無甚差距,但剛剛進校的時候,依然免不瞭“成長的煩惱”。

少院黨總支副書記蘭榮兼任“09少”和“11少”的班主任。她說,少年班大一的時候特別難帶。他們剛從高中過來,像壓緊的彈簧突然被放開一樣,學業總想偷懶,甚至沾上網癮。但實際上,大學比中學的課業負擔要重得多。大一上結束,不少人都會掛科。這時就要常常跟他們談心,有些年紀小一點的,還處於少年逆反期,還要進行心理引導。

除瞭學業,生活上的麻煩也是蘭榮要處理的問題。有時候晚上10點、11點手機還會響,學員們各種生病,扭傷、闌尾炎、骨折的什麼都有,蘭榮要從傢裡夜奔20多分鐘車程回校“救火”。一些普通班不會發生的問題,在少年班學員那裡也常常碰到,“找不到上課教室、不會去超市……都會來問我。直到大二,他們還是要比對普通大學生叮囑多一些,因為小孩子容易忘事。”

少年班學員的情商偏低,一直被社會詬病,對此陳旸的態度是:“情商低不僅是少年班學員有,獨生子女都存在這個問題,學數學、物理(註:少年班學員的主要專業方向)的人,情商都高不到哪裡去,但他們更有可能潛心於學術研究,也總能找到適合他們自己做的事情。”

對於一些可能被普通人認為是“不懂事”、“怪異”的同學,科大少院的態度是理解和寬容。科大少院曾有個學生對植物非常癡迷,在生物樓的頂層溫室裡培育瞭幾百種植物,看到喜歡的人,就會送他一盆自己種的植物,高興時抱住老師就親一口,“我們覺得這一點問題都沒有,他現在在西雙版納植物園做研究,很開心。”

對比,神童真的那麼神?

很多人不知道,科大少院裡現在還有按正常入學年齡招收的學生。1985年,科大在總結和吸收少年班辦學的基礎上,針對高考成績優異的學生,仿照少年班模式開辦瞭“教學改革試點班”(因學籍代碼“00”,簡稱“零零班”),兩類學生由少年班管理委員會統一管理、相互補充。2008年,少年班管委會升格為少年班學院。

零零班,學生主要來源於各省高考總分名列前茅者、國傢奧林匹克各學科集訓隊隊員、全國各重點中學的保送生以及每年報考科大的新生中成績最優秀者。與少年班的學生同班上課,同室住宿,采取混合編班的形式進行管理,讓兩批不同年齡、不同經歷的學生互相學習,共同促進。

那麼同在一所學院,接受一樣的創新式教育,少年班和“零零班”的學生究竟有什麼不同?

羊城晚報記者統計瞭一下,“09少”有50多位同學,男女比例為4:1。距畢業還有1個多月,蘭榮告訴羊城晚報記者,這一屆學生去向差不多塵埃落定:出國留學的占46.5%;保研的占43%。

這是一個非常高的深造比例。而34年來的數據也證明瞭記者的猜測:至今少年班學員畢業約1270人,少院(包括正常年齡的“零零班”)畢業約2700人,最終獲得碩士或博士學位的達到91%,而科大全校的平均值為70%。

從下表可以看出,少年班的數據的確高於少院平均水平,但優勢不明顯。問及少年班學員的優勢,陳旸凝神想瞭一下:“還是年齡和創新意識。我聽校友們講,他們畢業之後轉行的時候,少年班學員會更‘敢’,他們會想反正比別人小,可以嘗試一下。”

(實習生高熒、楊青對本文亦有貢獻)

2009年,科大少年班2009級的學生們在郊遊(左二為龔民) 蘭榮 供圖

少年班=精英? 邏輯推理不嚴密!

龔民,“09少”最小的學員,12歲差1個月時考入科大少年班,曾被媒體多方報道,為瞭躲過科大的“宣傳封鎖線”,當年甚至有記者潛入少院宿舍,假扮傢長對他進行瞭專訪。

本報曾率先全國報道龔民(詳見本報2006年9月25日報道《九歲讀高中?!龔民:我不喜歡人傢叫我“神童”》)。看到龔民的照片,曾經采訪過龔民的本報另一位記者感嘆:“龔民長大瞭!進大學時還隻需要買半票,現在竟然已經1.7米,真難讓人相信!”

坐在羊城晚報記者面前,龔民多瞭一番謹慎的成熟感。在接受采訪前,他詳細詢問瞭記者是否獲得瞭少院的允許,顯然,遵守少院紀律對他來說更重要。

羊城晚報:你覺得少年班學員和普通班有沒有區別?

龔民:區別不大。主要是年齡導致的,比如年紀小的人會喜歡打斷老師的話,大一的時候有,那時候大傢不是很懂;比如在寢室裡喜歡熬夜,兩三點睡覺都有;比如喜歡惡作劇,把宿舍門虛掩,上面頂一個有水的盆子,那都是高中生做的事情。後來長大瞭,自然不這麼做瞭。

羊城晚報:讓你重新選擇,會不會還是選擇少年班?或者在中學多讀幾年?

龔民:早一點讀還是有好處。早讀書以後的機會多,你有能力節約時間,為什麼不節約?年紀小允許吃虧的次數就多,比如考研,我考研3次還是18歲,但是我認識的一個人本科畢業時已經23歲,考3次研究生、畢業時就快30歲瞭,還要工作、結婚、生子。因為年齡的關系,他最後沒再堅持考理想中的大學。

羊城晚報:你覺得少年班學員有沒有義務成為精英中的精英?

龔民:把少年班和精英扯起來是一種誤會!為什麼會把這兩者扯到一起?因為大傢總是覺得:來少年班的,都是學得早的;學得早的,就是聰明;聰明,就應該是精英。其實這種邏輯推理不嚴密。我認為,學得早也並非就是智商超常,假如傢長讓孩子早些讀書,或者小學生把玩的時間砍掉一部分,肯定讀不瞭6年。像外面傳什麼少年班的人智商200,那些都太誇張瞭!

(金羊網-羊城晚報)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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